◎作者:夏魯平 ◆體裁:小說
  本文作者夏魯平,中國作家協會會員,吉林省作家協會會員,曾在《光明日報》、《文藝報》、《人民文學》、《作家》、《北京文學》等報刊發表中短篇小說,有小說被《小說選刊》轉載。現供職於吉林省國家稅務局。
  1 非常奇怪,以前劉大海無數次見過太極圖,也沒覺得怎樣,可在陳師傅家,當那張太極圖冷不丁撞到臉上,他感覺圖裡兩條陰陽魚竟然動了,旋轉著,同時,有一股氣流隨著陰陽魚的旋轉,從牆上飄落下來,催迫他周身氣脈貫通,四肢張開,不自覺地行起拳來。
  陳師傅屋裡地面不大,十多平方米,加上沙發、茶几,還有隨意擺放的物品,能夠讓劉大海行拳的空間也就一兩平方米,劉大海剛剛舒展開的手腳,不得不慢慢收攏,不然就碰倒屋裡那些值錢或不值錢的東西。
  陳師傅說,咱們去拳場行拳吧。
  劉大海說,好的!
  行拳也叫打拳,或者叫走架子、盤架子,雖然叫法不同,意思都是一樣的,都是打拳。如果在外面聽見有人說,今天早晨行拳了?那多半是以前從陳師傅拳場裡帶出來的徒弟。在別的拳場,就不這麼叫,聽著也不像那麼回事,總之不夠專業。
  師徒兩人出了家門,衣袂飄飄、健步如飛,身體帶動起旋轉的小風兒,好像是向所有的人宣佈,看看吧,看太極是怎樣練成的。
  2 拳場在南湖公園西南角,面積一百多平方米,用沙土墊成,有心人一眼能看出,這裡也是一幅活生生的碩大的太極圖。圖案四周長滿了楊樹、榆樹,還有丁香樹密密麻麻地環繞,不管從哪個角度看,都是一塊相當不錯的風水寶地。
  這樣的拳場,在南湖公園裡有十多處,練拳的種類也五花八門,什麼八極拳、羅漢拳、螳螂拳,還有耍大刀、玩花劍、舞槍弄棒的,但更多的人還是在練太極拳。每天早晨五六點鐘,各家拳場人頭攢動,哼咳的喊叫聲此起彼伏,好一個熱鬧景象。
  劉大海跟陳師傅去拳場,必須經過另一家拳場——張師傅拳場。現在,正是上午十點,張師傅拳場里那幫人從早晨到現在一直沒離開。也許行拳的時間長了,有些累,圍坐在一起侃大山,劉大海不想聽,可還是聽到了幾句,好像是市裡快要舉辦什麼太極講座,是早去,還是晚去,怎麼搶占座位。見陳師傅和張師傅打了招呼,劉大海也想很認真地跟那幫人說一句話,忘掉以前那些陳芝麻爛穀子不痛快的事。可那幫人不買他的賬,沒有一個人接應他投來的目光。劉大海無奈地將目光折回來,投向他和陳師傅的拳場。
  陽光慷慨地噴灑在公園裡茂密的樹林枝葉上,枝葉在微風的拂動中銀光閃閃,熱情似火地歡迎著他們的到來。劉大海提了提精神,氣定神閑地很快忘掉剛纔那幫人,覺得拳場四周這一棵棵樹木很有靈性,跟他的情感相通的,見到它們,他無形中有一種行拳的渴望。
  入境,起式,雙手剛剛抬起,張師傅拳場里響起了音樂聲,一下子把劉大海心境擾亂了,他不得不做了收式,等待音樂停止。張師傅每天領著那幫人行拳時,總播放太極音樂,好像不播放音樂就不會行拳。
  以前,劉大海不止一次地告訴那幫人,太極拳不能這麼練,這跟廣場舞有什麼區別?那幫人對劉大海很是反感,說我們就喜歡這麼練,你管得著嗎?
  劉大海碰了一鼻子灰,還是不死心,想著老祖宗傳下來的好東西,就這麼被那幫人糟蹋了,真有點可惜,必須加以輓救。他每天打完拳,總會跑到張師傅那邊的拳場,裝模作樣地聽著音樂跟那幫人一起打拳。那幫人以為劉大海被音樂征服了,帶他其樂融融打起音樂太極。但他們哪裡知道,這是劉大海的一次潛伏,他正用潤物細無聲的方式,悄悄地改變他們對太極拳的浮淺的認識和原有的理念。那幫人發現劉大海的真實用意後,群起而攻之,說我們只想活動活動,不想成武術家,你還是離開吧。
  劉大海白費了一番心思,不再去張師傅的拳場,更不跟那幫人有任何來往,朽木不可雕,道不同不相為謀。在很長一段時間里,劉大海都在專心致志打著自己的拳,心無旁鶩,身上的功夫隨著日月的更迭逐漸增長。十幾年的行拳經驗告訴他,太極拳練到他這種程度,一招一式都不重要了,重要的是心,我心即是太極。只要心中有了太極,看世界的眼光都跟以往有著很大的不同。
  3 現在,劉大海站在拳場中央,感覺頭頂有祥雲聚集而來。也許是他跟陳師傅的氣場太大了,舉手投足之間就把祥雲招引過來,隨之他的耳邊音樂聲也沒了。
  劉大海的心在一片虛靜中,舌尖頂向上顎,下頜微收,百會穴伸向浩瀚的天空,與之對應的會陰穴,卻要緊緊裹住,沉肩墜肘,收小腹,松腰胯,雙腳抓地,腳心涌泉穴就有了感覺,微微發熱,氣流漸漸從腿部升起,升至胯部,調整為一個橫向氣圈,再升,又在腰部形成一個橫向氣圈,氣圈漸大,繼續上升,在胸部形成一個橫向氣圈,三道氣圈催動身體轉動著,催動肢体伸展著,那是肉眼難以識別的氣圈,它完全來自行拳者的意念之中。
  行完一套拳,做了收勢,等待陳師傅會誇他幾句,可這時的陳師傅正雙目微閉,腰板筆直地打坐。劉大海很是失望,剛纔有著那麼好的感覺,卻被陳師傅視而不見,真是白用心思了。
  這時,陳師傅說話了。
  陳師傅問,張亮沒影兒幾年了?
  劉大海無法理解陳師傅為何又想起了張亮?每次他行拳叫陳師傅比較滿意的時候,陳師傅總會若有所思地想起張亮。
  劉大海說,三年。
  陳師傅說,他要是也同你一樣安心拳場,恐怕也不會落後於你。
  陳師傅說得沒錯,劉大海天資不如張亮,他練拳,靠的自身的刻苦和對練拳的熱愛。刻苦自然不必多說,那麼他對拳場愛到什麼程度呢?這麼說吧,每天步入拳場,他的情感都跟平時不一樣,身體里也有著某種感應,總感覺有一股氣團籠罩在他的周身,漸漸地,那氣團又會瀰漫開,瀰漫到樹枝上,那樹枝就會向他搖曳微笑;瀰漫到草叢中間,那草葉也會向他頻頻示好。正因為如此,劉大海的愛每天都要在這裡釋放,他總是拿起大掃帚,將這裡清掃一遍,哪怕是一片樹葉、一粒石子,都不允許留在拳場地里,拳場也是有靈性的,它讓劉大海行拳時的感覺發揮得淋漓盡致,讓他體會出這裡無與倫比的美妙。
  這一點,張亮跟劉大海不同,他從沒在一個拳場里落腳扎根兒,而是喜歡行走在各個太極拳場之間。按理說,張亮最初是在張師傅那裡練音樂太極,練著練著,那音樂太極就滿足不了他,他就偷偷跑到陳師傅這邊來了。當時陳師傅對張亮還有些顧慮,生怕惹張師傅不高興,過了一段時間,看著張亮那副真誠,陳師傅顧及不了張師傅的面子,喝了張亮的拜師酒,收留了他。張亮在拳場學得很刻苦,練得也很用心,進步速度遠遠超出陳師傅想象。有句話說,學拳容易,改拳難,要想把張亮身上原有的毛病改正過來,陳師傅的確費了不少工夫。張亮在拳場苦練三年,忽然有一天,跑到離陳師傅拳場五百米開外的李師傅拳場,跟人家推起手來。李師傅練陳式老架,平時不怎麼跟其他拳場的人有往來,面對張亮,還存有戒心,跟當初陳師傅心裡一樣,沒搭理他。沒過幾天,那幫人的心就被張亮說活了,試探著跟他推起手來。開始張亮是輸給人家的,推著推著,張亮居然贏了幾次,這一贏不要緊,他將陳師傅傳授給他的那些沒有外傳的東西,全都抖摟出來。陳師傅找他算賬,他聽到消息,偷偷從那拳場消失。據劉大海瞭解,張亮在不到一年時間里,活躍於南湖公園十幾處太極拳場,他以為他會把各個太極拳場串通在一起,行善樂施,簡直是痴心妄想,太極拳場里的人向來都是自己玩自己的。
  陳師傅說,我收了一輩子徒弟,還沒見過這麼不安心的人。
  陳師傅多少有點為張亮惋惜,說張亮要是踏踏實實守住這個拳場,會有很大發展的,起碼在全市太極比賽中能拿到較好的名次。因為出現了這麼一個吃裡爬外的張亮,劉大海把對外交往的大門自動關閉,他不再關心別的拳場是怎麼行拳的,只相信在這個公園,練太極的人沒有誰能趕上他和陳師傅的,他必須身體力行地維護好自己拳場的尊嚴和陳師傅的威信。
  失蹤後的張亮,在陳師傅拳場上出現過三次。第一次,陳師傅宣佈,張亮已被開出師門,從此不要再來拳場。
  張亮委屈地說,但我心中還認你這個師傅。
  陳師傅說,你在我這裡學不到任何東西。
  第二次,張亮再來拳場的時候,他只能站在拳場外面,陳師傅和劉大海都不正眼看他,更沒跟他說一句話。張亮進不了拳場,很沒意思,不知什麼時候蔫聲蔫語地走了。
  第三次,也不知張亮怎麼想的,又恬不知恥地過來了。不管陳師傅聽沒聽見,張亮站在拳場外面說,師傅,我是來告辭的,今晚我坐火車去河南再找個師傅!
  4 又是一個晴朗的早晨,劉大海步入南湖公園,發現這裡的氣氛跟平時有些不同,有什麼不同呢?經過張師傅拳場時,他看出了問題,張師傅拳場竟然不見一個人。
  開始劉大海以為自己對時間產生了錯覺,靜下心來想一想,沒錯啊!那麼張師傅拳場里的人都跑哪兒去了?要知道,每天這個時候,這裡的音樂早就響了,那幫人也早就翩翩起舞了,要是覺得還沒盡興,那音樂一直會響到日頭照在頭頂上。
  劉大海又很好奇地向五百米開外的李師傅拳場望去,透過稀疏的樹枝,他發現李師傅拳場也見不到人。肯定有什麼事了。劉大海沒有及時回陳師傅拳場,他向更遠的地方走去,想知道公園裡究竟發生了什麼。
  劉大海沒走多遠回來了,他看見陳師傅一個人在拳場行拳,或是一邊行拳一邊等劉大海。
  劉大海把自己的發現說給了陳師傅。
  陳師傅斬釘截鐵地說,我們要心無旁鶩。
  噢,原來市裡有活動。平時,市裡有什麼活動,陳師傅都不參加,他不喜歡那種沸沸揚揚的場合,更不喜歡與那幫人談與太極拳無關的事情,即便談幾句,也談不到一起。那幫人根本不與陳師傅站在一個層面上,無法交流和溝通的。
  劉大海活動了一下筋骨,準備行拳了。剛一起式,腦袋就出現一個怪想法兒,開始溜號了,他趕緊做了收式,問,太極里的起於腳,使於腰,這些我都明白,可通達於背,我怎麼體會不出來?
  陳師傅心情很不好地說,拳打萬遍,拳理自現,體會不出來,說明還沒達到一定火候,等你達到一定火候,不用我多說,點一句你就會領悟。
  劉大海問,我什麼時候能達到一定火候?
  陳師傅說,到時候你自然知道了。
  劉大海忽然有些鬱悶,陳師傅這是怎麼了?自己達到瞭如此高的水平,他怎麼還是不滿意?真是個老頑固了。劉大海不便再刨根問底,將思想集中一下,靜心老老實實行拳。這天早晨,劉大海行拳平平常常,沒有出現前幾天的那種特殊的感覺,那感覺好像稍縱即逝,怎麼也找不回來,他很想跟陳師傅談談,但最終也沒張開嘴。
  離開拳場,走出公園,劉大海見到一位剛來張師傅拳場沒幾天的新人,主動向人家打了招呼,問起市裡的活動。
  那人說,市體育館從北京來了一位太極高人,給大家做了一場報告。
  劉大海問,講的什麼內容?
  那人說,太極心法。不愧是從京城來的人,聽著很受啟發。
  劉大海回到家,已是中午了,他很想知道那個太極高人還會不會做第二場報告,如果做,他一定想方設法聽一場,見識見識那位北京高人究竟高到什麼程度。簡單吃了一口東西,拿起手機,正準備找個人詢問,手機不湊巧地響了。看電話號碼,不認識,但他還是接了。
  是那個不知好歹的、失去三年聯繫的張亮打來的電話。劉大海擰著鼻子,想著張亮如今不知淪落成什麼樣的人,便不耐煩地問,你怎麼這麼長時間沒消息?前幾天陳師傅還問起你,直為你可惜。
  張亮驚喜地問,陳師傅真還想著我?
  劉大海說,難道我跟你說謊嗎?陳師傅說你要是在拳場上老老實實行拳,會有很大進步,甚至不次於我現在的水平。
  張亮說,那我明天去拳場看陳師傅。
  5 第二天早晨,劉大海走進公園,還沒走到拳場跟前,看見陳師傅拳場周圍站滿了人,這是以前從沒有過的現象。張亮正跟陳師傅進行太極推手,劉大海很快看出門道,陳師傅對張亮還是從前那種不曾改變的態度,他想利用推手將張亮摔出拳場。張亮呢,還極力抵抗,化掉陳師傅勁力,拼死掙扎呢。
  嘿喲喂!原來所說的北京高人,竟是張亮。劉大海大失所望,看那幫人仰慕的樣子,真不能理解。
 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,人們目不轉睛盯著張亮和陳師傅一來一去,騰挪跳躍,似有一股神來之氣,籠罩在拳場的上空。劉大海一個健步奔到拳場中央,接過陳師傅手中的張亮。劉大海的動作明顯告訴陳師傅,也告訴拳場外的所有人,殺雞焉用宰牛刀?用宰牛刀殺雞還是大材小用了,看我怎麼制服這個臭小子,摔個他齜牙咧嘴,找不到東南西北。
  見到劉大海,張亮著實愣神了一會兒,想跟劉大海說什麼,劉大海哪能容他張嘴,伸手就來個高探馬,那股勁力也如神助,用得到位、完美,完全來自劉大海的本能使然。
  突然,事情竟出現了意想不到的逆轉,張亮不再像與陳師傅推手時那樣膽怯,他順著劉大海的勁路將手腕輕輕地一旋,就把在場所有的人都驚獃了。
  劉大海倒在地上怎麼也搞不明白自己是怎麼摔倒的,他的腦袋有點轉換不過彎來,只感覺天在旋,地在轉,四周的一草一木都在旋轉。在旋轉中,張亮伸手要把他拉起來,劉大海哪能給他手呢,給他的只能是拒之千里之外的態度。張亮就那麼眼睜睜看著倒在地上的劉大海,尷尬得不行,停留了一下,忽然擰勁將頭一甩,淚眼婆娑地跑出拳場。
  張亮還要說什麼?這回是他自己不想說了,只見他給陳師傅深深地一鞠躬,強行控制著自己的情緒,撥開人群,頭也不回地飛一樣地走了。
  後來,劉大海聽張師傅拳場里的人說,張亮去了一趟美國,參加一場太極拳比賽,還拿了獎。這事是否屬實,無從考證,劉大海也不想考證,反正他覺得張亮的確離他很遠了,他有點想張亮了,想象著不知哪一天,張亮超乎尋常地出現在陳師傅的拳場,他們又見了面。
  本版插圖/張楠  (原標題:太極高人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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